云桥县街头只有几个人稀稀拉拉还在走动。
见到辆雕龙画凤的硕大马车轱辘辘的碾过,忙像躲瘟神一样纷纷闪开。
那些眼睛浑浊、麻木,像深秋枯井里倒映的天光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江守白轻轻掀起窗帘,沉默看着街景。
远处,一间半塌的木屋旁,有个妇人正佝偻着腰,抓了一把角落里的狗尾巴草小心的捋下草籽放倒嘴里细细嚼着。
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,好似正在品尝一种极美味的珍馐。对驶过的华丽马车视若无睹,仿佛那与她所在的,是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。
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那天夜里,火光冲天,街上也乱作一团。
分不清是兵匪,还是谁。
一家家房门破碎,无数衣不遮体的男男女女跑出门来,又很快倒在了血泊。
江守正是沿着这条街跑到了那家酒肆。
记得路过衙门口,他回头望去,黑洞洞的像是一只正欲噬人的大嘴,磨牙吮血,静窥着眼前的猎物。
一个大手搭在了江守白的肩上,他回头望去,正是大少爷吴泗仁。
江守白一愣,耳边传来吴泗仁调侃的笑声:
“不认得这里了?看的这么入神……”
江守白摇摇头:“你说,人活在这世上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吴泗仁诧异,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问出这个问题,他仔细的打量着江守白,一张黝黑的脸上少了点倔强,多了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:
“不像你啊,这般多愁善感的,那晚也没见你有什么犹豫……”
江守白目光又看向街道,眼中满是茫然:“先生曾说兴亡更替,众生皆苦。我没见过其他人什么样子,单就我看到的。
劳劳碌碌的被欺辱,平平庸庸的不断挣扎,为善者家破人亡,为恶者锦衣玉食。杀人逍遥,破家者富贵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点“众生之苦似乎总是聚焦在下面百姓身上,为人刀俎好像从来都没有变化。我们拼命的活着,到底又为了什么?”
吴泗仁搭在江守白肩上的手动了动,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,好似要把他给看穿:
“我爹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,水边的蜉蝣,朝生暮死,只有那短短的一瞬,没有人在意它,但是它就在水面上闪着金光。
然后用尽自己生命的力量就只是为了飞出水面。
然后交配,等完成了交配,雄性也就死了,雌性则要用尽自己最后那一丝力量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也就是它生命最开始的河道。
最后又是飞出水面,交配,然后死亡,不停的轮回。
我就问我爹,那蜉蝣这个种小虫子怎么不换一种活法呢,它们这样一辈子忙忙碌碌的,好像什么也没做就死了这是为了什么?”
吴泗仁收回手,抱臂靠在车厢壁上,嘴角微翘。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的脸,在车厢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显出别样的平静。
江守白赶忙追问:“为了什么?”
吴泗仁语气透着丝无奈:“因为不这样,它只有等死。”
江守白呆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,他着实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。
吴泗仁摊摊手:“造物主给予众生生这个开始的同时便也给予他们死这个结局,这有什么想不通的?”
一旁清漪早就百无聊赖托着腮,听到这里,不由插嘴:“既然都是死了,为什么不让自己舒服点?”
“哎呀!少爷……!”
小清漪抱着头表示抗议。
吴泗仁好整以暇,理了理身上的衣服:“我也是这么问的。”
清漪顿时瞪大了眼睛,小嘴气鼓鼓的撅的老高,看的吴泗仁哈哈大笑,就连江守白都不禁莞尔。
“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意义?”江守白若有所思。
“我爹说,天地自有次序。上命者者高贵,下命者卑贱。作为人,自然就有无数的选择,但是小小一只蜉蝣,它别无选择。
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因为那是它生命的绝唱,是灵魂在苍茫天地间的独自回响。
这也是它对自己为什么而活作出的选择。短暂的生命却要活如不一样的精彩。
为完成了自己生命的意义成千上万的去争渡。”
江守白眉头皱了皱,又探头看向窗外:
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声在空寂的街上回响。
那个妇人还在那里,木雕一样,一把一把地捋着草籽。像是已经重复了千百遍,还要再重复千百遍。
江守白看着这眼前的景象,嘴唇抿成一条线:
“不应该的。”
“什么?”吴泗仁没有听清,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说不应该的,他们不该这样。
他们不想死,所以努力的活着,不想像野草一样被不知道谁随意的踩过。所以用尽了各种的办法。但是,他们本来不该这么苦的……”
“所以我说我爹说的都是狗屁!”
江守白吃惊不已,他没想到堂堂一个大少爷会这么说。
吴泗仁似并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,继续道:“你觉得劳碌者被欺辱,平庸者总挣扎,善恶无所报,强弱定生死。
看得没错,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。
但也只是你看到的世界。
天道至公故无公,圣人至仁方不仁。在他眼里,一切都是平等的、一样的,所以无论世间的事物什么样子,在他眼里也就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吴泗仁倒了杯茶,抿了一口润润喉,又道: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,向外求索,天下分了又合,合了又分,热热闹闹争论不休。
草木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……”
向内寻求,那便是世上练,心上磨,致良知。”
江守白怔住。
这些话,似懂非懂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,在他心里荡开层层涟漪。
“这是鲁公的学问?”江守白有些怀疑。
吴泗仁却不在意,得意的哼哼:“本少爷天资聪颖,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,这正是本少爷自己琢磨出来的!”
正得意间,又被江守白看的越发不好意思,恼羞成怒,红着脸:
“去去去,看什么呢,不跟你说了!”说罢起身逃也似的出了车厢。
江守白看着他仓皇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:“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啊!”
一旁看戏的清漪也喜滋滋:“少爷害羞了,我看到他的耳朵都红了,现在一定在外面骂你呢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果然传来吴泗仁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草!老子干嘛和他说那么多……”
紧接着是他的呼和:“快一点,要晌午前赶到地方……别误了时辰……”
声音渐远,显然已经骑马跑到前面去了。
江守白又掀开帘子,正看到吴泗仁骑着玉弗离忙前忙后的指挥车队,那匹神骏的异兽迈着轻快的步子,鬃毛上的小辫随风飘扬,一身白毛阳光下显出淡淡的金色。
“少爷最喜欢先齐太祖了,说他坚韧有胆魄,”清漪也探出头,继续讲道:
“本是街头的浪荡子,后来却凭借着自身勇毅从了军,从一个小兵做起,后来火长,队率,校尉一步步往上爬,最后一方节度,定邦建国!”
“先生也说过他,不过却评价他勇力可嘉,可终为他人做了嫁衣。
大将军周仁当政,整个山东幽云青冀扬五州之地十年九战,短短六年就一副亡国之像。”
小清漪歪着头,很是好奇:“可是,和他有什么关系呢?”
江守白一愣,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伴着少女的嗔怒缓缓传出车厢。
声音清朗,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,在午前稀薄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寂寥。
转过熟悉的路口,那条狭窄、破旧却承载着他十年全部记忆的巷子,缓缓映入眼帘。
江守白的心脏毫无征兆的重重一跳,随即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,呼吸变得越发沉重。
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叶已经落尽,嶙峋的枝干指高高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树下曾是他们这群半大孩子夏日纳凉、冬日打闹的据点,如今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。
马车缓缓停下,车外车夫声音传来:
“公子,前面太窄了,马车过不去。”
江守白苍白的脸色缓缓恢复了血色:“好的,那我下去走走。”
吴泗仁翻身下马,玉弗离打了个响鼻,喷出两道白气。他理了理衣袖,把玉弗离交到一旁下人手里:
“我也过去。”
说罢,默默跟到江守白的身后。
江守白不再理会吴泗仁,兀自走进巷子。
小巷深邃,阳光很少照的进来。
江守白踏着泥土夯实的小路,脚踩着黑绿的苔藓,渗起丝丝水气。
静,沉默,潮湿……
第一扇门紧闭,里面没有声音,然后是第二扇,第三扇。
路过田家,江守白脚步顿了顿。
门口挂着白幡,同样紧紧闭上,一旁是早已燃尽的灰烬,残余一角褐黄半湿的纸钱。风一吹,那纸钱轻轻翻动,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。
旋即又向前走去,来到了一间土墙龟裂不成形的院子前。
房门紧闭,江守白把手放在门面轻轻一推,没有推动。
“卡巴”一声,江守白知道后面已经用倚门柱堵住了。
门轴的木头已然半朽,节节脱落,散发出木头腐烂独有的腐烂味道。
他没有叫门,只是倒退两步,便两脚一蹬,直直翻过了房门,稳稳的落在了地上。
清漪挽起衣袖,跃跃欲试却被吴泗仁拦下。
她不解地抬头,吴泗仁摇摇头,示意她不要出声
江守白环顾四周,一旁是丢在地上的斧子,显然是太过匆忙,刚刚丢下。
他把斧头拿起放到一旁,就听见堂屋的正门打开,慌慌张张的跑出了一个小家伙。
“哥!”
“执圭!”
小家伙扑到江守白怀里,把他撞的一个踉跄。
江守白板过小家伙的脸,发现小家伙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哥!这几天你到哪去了?到处都找不到你,就一个人过来说你去他家主人那里做客。
阿娘去先生那里,先生什么也不说,只是让我们在家等你……”
小家伙紧紧抓住江守白的衣服,好似害怕眼前的人转眼间又突然消失,本就瘦小的身子隐约可以看到骨架。
圆滚滚的额头更显突出。
江守白心底一阵刺痛,连忙轻声安慰着眼前的孩子。
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江守白抬起头,却见阿娘拿着戒尺怒气冲冲的站在他的面前。
执圭吓了一跳,怯生生的叫了声:“阿娘。”
一只小手紧紧抓住江守白的袖口。
“圭哥,到屋里去。”阿娘冷冷的说道。
江守白噙着笑意拍拍江守白的肩,轻声安慰:“去吧,没事。”
执圭这才松开手,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屋,却又不放心的探出一个脑袋。
“把门关上!”阿娘又发话了。
执圭轻声“哦”了声,关上了门,却半个身子趴着把一只耳朵贴在门上。
阿娘不再管后面,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“阿娘!”
江守白早已泪流满面。
“跪下!”
江守白径直跪下,他发现母亲的眼眶微红,显然已经哭了很久。
原本合身的衣裙变得分外宽松。
“惰其四支,不顾父母之养,何也。”
江守白忙解释:“孩儿并非好逸恶劳,只是……”
“噤声!”
江守白忙止住了话头。
“不告而去,父母忧思,此一不孝;好勇斗狠,以危父母,此二不孝;伤及发肤,父母所生,此三不孝。”
“你说,该不该打!”
江守白低下头,无言以对。
“该!”
“那便把手伸过来吧。”
“啪!啪!啪!”
一顿清脆的抽打声在院子里回响。
江守白低着头默默忍受,他不知道下次再被阿娘教育是要到什么时候了,竟有种份外珍惜的情绪。
阿娘似也有预感一样,一下下,不觉泪粘脸颊。
“阿娘,孩儿要离开一段时间,下次回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。”
江守白跪在地上,向着正偷偷抹泪的江母重重的叩首。
江母颔首,“你先生和我说过,你要去青州向鲁公学习。一路上路途遥远,你需要有准备。”
江守白点头:“孩儿在外无法承欢膝下,请阿娘不要怪罪,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江母抚摸着执圭的头:“我这你不用担心,在外求学,注意身体,不要苛待了自己。”
江守白点头应承。
“那一万两票子孩儿放到灶台左边洞里,用石头压好了,阿娘取用,千万不要节省。”
江母皱眉:“你自己不要盘缠?”
江守白解释:“孩儿跟着那个朋友前去青州,他家经营着商队,孩儿和他说好,为他做工,挣取盘缠,用不上这些。”
江母摇头:“不能光靠这些,我们虽不与人斗富,但该有的花销还是少不了的,取些钱财,自己有底气,更何况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……”
“哥,你就拿了吧!”执圭依偎在母亲身旁,忍不住出声。
“那孩儿便拿去一千两。”
江母点头,她知道再多江守白就绝不会再拿了,他向来十分有主见。
“去过你先生那了吗?”母亲提醒道。
江守白摇头:“还没呢,先和母亲说过以后,一会再去先生那里。
从那里出来就准备走了。”
江母点头:“不要忘了感谢先生的教导之恩,若没有他,你也不会有如今成就。”
江守白表示明白。
日落西山,转眼东边又渐起晨曦。
江守白收拾好行李,缓缓走出巷子,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实在不想再填离别的伤感。
吴泗仁像是刚锻炼过,只穿一件素白短打,领着清漪、云袖、沐兰、嘉卉四个丫头还有两个小厮正百无聊赖的等着江守白。
见江守白过来,笑道:“不再留一会了?”
“不了,再留徒增伤感。”
江守白强颜欢笑。
“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,你想先听哪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