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日般的景象深深的印在兄弟俩的眼中,心头不住的猛颤。
江守白抓着弟弟的手,一言不发。
城中骚乱愈演愈烈。
“今晚就先待在这里吧,等明天安定了下来再说。”先生眉头紧锁,担心的说道:
“英娘!”
“我先去收拾一下。”师娘王氏点头应下。
江执圭的小手紧紧拉着哥哥,仰头望向先生:“只是,阿娘……”
先生摇头:“放心吧,你阿娘一定没事的,况且即使你们回去了,也不济于是。”
今晚的夜格外的沉郁,浓墨似的深深盖下。
次日早,二人辞别了先生、师娘,便马不停蹄的向家赶去。
街上狼藉不堪,倒塌的货摊、碎裂的瓦砾、甚至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污渍溅洒在墙垣之上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硝、焦糊与淡淡血腥的怪异气味。
原本还算安定的巷陌,不到半月便接连受到这么多次冲击,越发的萧条起来。
各家门户紧闭,窗后偶有惊恐不安的眼睛飞快窥探,旋即又隐没于黑暗。
披甲军士快步跑过,甲叶声响急促而凌乱,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,强撑起凶悍,越发疯狂的各处搜查。
江守白抿紧唇,将弟弟的手攥得更紧,几乎是半拖半抱着,疾步穿行。
直到了自家那扇破旧柴门映入眼帘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,一颗心却始终沉甸甸地坠着。
快步走到门口,正犹豫着。
门忽的一下打开,接着拉人,关门,落闩。
一连串动作快得惊人。
原来母亲一直守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,见到他们安全归来,红肿的眼眶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声音有些发颤,只不住的重复:“回来就好…回来就好…”
小小的家,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暂避风雨的扁舟。
暂得了一分安息。
此后数日,一家三口几乎是足不出户。
柴门终日紧锁,就连那扇透风的破窗,也用草席勉强堵起。
外界消息断断续续传来,却没有好消息。
整整一队,五十人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,只一瞬间,便连同队正全军覆没。
这么一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,就这般兀然的发生了。
“武阳郡”、“云桥县”这几个原本偏僻的地名,竟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,迅速传递开来,放到了各方的案头。
一时间整个武阳郡开始暗流涌动。
折冲府更是震怒,一队队精锐府兵自郡城开拔,马蹄声踏碎了官道的寂静。森严甲胄闪着冷硬的幽光,涌入云桥县境。
大军接管起各处要道关卡,天罗地网下整个县城顿时水泄不通。
气氛越发凝重,恍若一张不断崩紧的弓弦,只需轻轻一点,便轰然断裂,死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守白每日除了帮母亲做些家事务,便是在无人处,更加刻苦地揣摩那篇《大自在凝神静心经》。
世道越发的艰难,他心头也愈发的不安。
母亲却越来越显苍老,弟弟还小,只得默默盘算着往后的出路。
只等着风声稍过,便带上先生写的推荐信,动身前往青州。
夜幕茫茫,沉寂的黑暗中只一颗星星在那忽明忽暗
一日午后,天色越发阴沉得厉害,闷雷咋响,粘稠的空气闷的蝉鸣也分外低沉。
江守白正倚在院子的一角,瞥着天,心中盘算着行程。
忽然——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、几近乎悠闲的节奏。
院内三人瞬间僵住。
母亲猛地放下手中活计,脸上血色褪尽,木着脸凝视起那扇门。
执圭则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嗖地钻到哥哥身后,抓起他的衣角。
那些兵士又来了?
不像。
他们的敲门声总是粗暴无礼,带起一股蛮横与不耐烦的样子。
江守白一凛,无声地对母亲打了个手势,示意她们退后。
他则深吸一口气,抓起斧头,缓步挪到门边,压低了声音:
“谁?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语调微微上扬,带着点故作潇洒的懒散,却又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
“咳咳,路过的,来讨碗水喝。主人家行个方便?”
这声音陌生,且透着一股说不出莫名的……骚包气?
江守白眉头紧锁,透过门缝窥去。
只见门外站着一人,年岁似乎不大,约莫二十多岁模样。
一身云纹锦缎劲装,料子亮的晃眼,一顶幞头两翅朝天,鬓间是朵大红牡丹。只是此刻却沾了些尘土草屑,略显狼狈。
但这都不是最扎眼的——
最引人注目的是,他腰间竟挎着一柄长剑!剑鞘之上,镶金嵌玉,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反射出一片金灿灿、明晃晃的光晕,几乎要闪瞎人眼。
而他手中,还捏着一柄乌木折扇,此刻并未打开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。
这是哪来的祖宗?
江守白顿时心头警铃大作,这副打扮,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边陲小县,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简直是黑夜里的萤火虫,醒目得不能再醒目!
“没有水,快走!”江守白冷声回道,毫不客气。
门外那人似乎噎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会吃闭门羹。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上了几分祈求:“哎,别啊!”
“小哥,行行好!实在不行,借贵宝地躲一躲?价钱好商量!”
躲?江守白心念电转,立刻就联想到岳叔之前说过的话还有近日各种各样风声。
这个人现如今如此招摇,不是传说中的“四圣妖人”还能是什么!
“我家地方小,没有地方可以容身,还是请另寻他处吧!”江守白语气更冷,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。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随即,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上了点豁出去的肉痛:“一百两!让我进去躲一个时辰!现银!”
江守白呼吸一窒。一百两现银!这足够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好几年了!
母亲在后面也听到了,惊得掩住了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江守白犹豫了一瞬,旋即立刻狠狠掐灭了这个念头。让这么一个大麻烦进来,无异于引火烧身!
天知道会不会立刻就有那些煞星循着这身金闪闪追了过来?
“不行!快走!”他狠下心肠。
“五百两!”门外又加码。
“……”
“一千两!小哥,帮帮忙!”门外几近哭出来了。
江守白的手心开始冒汗。这数额早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门外的人似乎急了,折扇也不敲了,语速快得像蹦豆子:
“两千两!三千两!…五千两!我真没地方去了!刚才差点被那群杀才当肥羊逮住!要不是小爷我…我跑得快!”
江守白背靠着门板,心跳如鼓。
他终于可以确定这哪是什么反贼,分明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、跑来看热闹的富家公子哥!
当然更是个天大的麻烦!
他脑中飞快权衡。
让他进门,风险太大。
但…这送上门的天价横财…
柴门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,提醒着危险仍在逼近。
门外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,愈发焦躁起来,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:
“一万两!一口价!一万两纹银!现票!天下通兑!只要你给我找个地方藏身,暂避风头!”
江守白猛地吸了一口气。一万两!他不再犹豫,猛地拉开门闩,却只打开一道窄缝。
冰冷的目光扫过门外那锦衣男子焦急又强装镇定的脸,以及他身后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。
“钱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那男子一愣,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,但反应迅速,飞快地从怀里摸出十张精美的银票,透着门缝塞到江守白手里。
动作带着世家子特有的、即使狼狈时也不忘的某种仪态。
江守白飞快瞥了一眼,那面额上的数字让他心头石头稍落。他强作镇定,将银票揣入怀中,触手一片滚烫。
汗水早以湿透衣襟。
门哐的一下打开。
“跟我走!”他低声道。
男子大喜,正要向前却被江守白拦住。
“干什么?”男子诧异。
“不在这里。”江守白轻轻掩上柴门。
“刚才不是……!”男子有些急了。
江守白却扣门对着门内紧张万分的母亲低语一句:“阿娘,我先出去一趟。你锁好门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开。”
说罢,仰头目光炯炯:“想活命就别出声,跟上!”
说罢拉着男子便走。
那男子被拉的踉跄,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不满,似乎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过,但看了眼江守白那双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黑沉锐利的眼睛,终于没有发作。
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只得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下去。
下意识地抓紧了他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,跌跌撞撞地跟着江守白,拐进了屋后那条通往落蛟山荒僻处的小径。
少年的身影瘦削却敏捷,如同熟悉山林的小兽,瞬间便没入了枯黄的灌木中,沿着嶙峋的怪石一路手脚并用。
不一会两人便隐没在丛林中去。
日头渐西,连最后一片耀眼的金色,也随之被深山的阴影迅速吞没。
沉闷的脚步声沿着墙垣踏过巷口的土路,渐行渐远,并未停留。
母亲背靠着紧闭的柴门,坐在地上,默默攥着儿子塞过来的那叠滚烫的银票。
打发儿子进屋,自己则接过江守白没玩成的活计,只是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抡圆的斧头高高扬起,汗水止不住一滴滴坠下……
“滴——答!”
屋外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冲刷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,似要将一切的罪恶与彷徨,连着弥漫不掉的血色一齐洗去。
一道电光咋起,
滚滚闷雷声如恶兽的低吼般呜咽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刚才那位骚包男子,此刻却倚着剑,望着远处无尽的黑夜,嘴角挂起一抹游戏的微笑。